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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写春联

2026-02-05 10:33来源:济源网-济源日报责任编辑:赵红媚

临近春节,看着那一副副内容精美、鲜艳夺目的春联,我的思绪瞬间回到20世纪80年代,父亲端坐堂屋书写春联的情景。

  父亲是乡村中学教师。每逢小年过后,我家小院便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去处。乡亲们臂弯里夹着一卷卷红纸跨进门槛,新春的美好期盼,便在这来来往往中馥郁开来。

  父亲总含笑相迎,细细询问各家的门扉窗棂数,连猪圈、牛棚等角落也一一记挂。母亲默默揽下所有年节活计,对父亲这份“墨香事业”给予坚定支持。

  父亲将纸平铺在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,竹尺比量,小刀轻划,“嘶啦”一声轻响,红纸便被裁得方方正正。写七言联,父亲便折七道匀称格痕;书五言联,他就叠五道整齐折印;方形的“福”字纸,对角折两次,指尖在纸心轻轻一按,便定了字的乾坤。

  提前调好的墨汁,乌亮如漆,盛在那只豁了口的瓷碗中。父亲提笔,笔尖在碗沿轻刮余墨,腕臂轻悬,笔尖似蜻蜓点水,落于红纸的刹那,行云流水的神韵便顺着手臂,缓缓流淌在纸间……

  我的任务是做他的“镇尺”:立在桌边轻轻拉纸。他写一字,我便轻拉一寸。写就的春联如条条红飘带,翩翩飞临长凳上、床板上、空地上,满屋漫开沁人心脾的墨香,混着新鲜纸张的清爽,那份喜庆,至今难忘。

  父亲的心里装着一本活《对联集》,更藏着乡亲们的光景:邻居儿子开春要参军,他便写下“立功喜报陪春到,荣耀门庭载福来”;周伯女儿夏日将高考,他便书就“书山有路勤为径,学海无涯苦作舟”;王家老伯盼着五谷丰登,他便挥毫“春风化雨山山翠,政策归心处处春”……

  除夕夜,家家户户喜气盈门:堂屋大门贴红纸春联,厨房灶前书短句吉语;红方签上写饱满的“福”;猪圈贴“槽头兴旺”,粮囤题“五谷丰登”,就连院角的石榴树、核桃树,也贴着父亲手书的“果实累累”。在父亲心里,乡亲们家里的每个角落,皆需有温暖的吉语照亮。

  从小年到除夕,父亲常常写到深夜。煤油灯的光将他俯案的身影投在土墙上,拉得悠长悠长。夜深人静时,裁纸的“沙沙”声格外悦耳,与笔尖落纸的“沙沙”声,汇成冬日里最温柔的韵律。

  后来,我学着帮他折纸裁纸,他满眼欣慰:“这活儿比写字还费工夫,有你帮忙,就能让更多乡亲贴上春联了。”这话落在我心上,如春雨在心里种下温暖的种子。腊月的小院,满是熙攘的暖意。有时,乡亲们带的红纸用尽,父亲便拿出自家备下的纸笺;有人除夕上午匆匆赶来补一张横批、求一方福字,父亲总笑呵呵地有求必应,从无半分推辞。

  春节期间,全村家家门楣上都飘着父亲写的春联。白雪映着艳红的纸张,黑字衬着袅袅的炊烟,整个村庄被一句句吉祥话温柔包裹,寒日里尽是暖意。

  时光流转,岁岁年年,春联早已从手写体变成印刷体,图案愈发华美,样式愈发多样,可我总觉得,那些工整划一的字句里,少了指尖的温度,缺了笔锋转折间流淌的牵挂与温情。

  父亲离世已20余载。他挥泼墨毫时专注的表情、赠联时诚挚的笑意,随着年关渐近愈发清晰。

  随着年龄的增长、阅历的增加,我渐渐明白:最浓的年味,不在珍馐佳肴里,而在墨香馥郁的善意与牵挂中;最珍贵的传承,并非万贯家财,而是父亲以善念为墨,以温情为纸,生生不息的利他精神……(宋海洋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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