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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光摇曳入梦暖

2026-02-05 10:33来源:济源网-济源日报责任编辑:赵红媚

摇曳的烛光之下,除夕守岁曾是欢度春节、迎接新年最郑重的一种仪式。“难忘今宵,难忘今宵,不论天涯与海角,神州万里同怀抱……”伴随着央视春晚压轴的歌声,阖家围坐,笑语欢声;烛光可亲,醉酒不眠,内心充满祈福纳祥的虔诚。绵延千年的守岁习俗,恰如一条温情的纽带,串起人们对岁时更迭的敬畏、对亲情的珍视,背后更蕴涵着华夏民族独特的传统文化。

  “一夜连双岁,五更分二年”。新旧交替,往事成昨;人添一岁,未来可期。这不仅是人为划分的时间界限,也是大自然固有的秩序和节奏。而那夜晚摇曳多情的大红蜡烛,自远古燃至今日,从未熄灭过。它照亮了稚子的懵懂笑脸,温暖着老者的沧桑岁月,伴随我们从青春到白头,在似水流年里留下深深浅浅的生命印记,成为心底最温情的牵挂。

  我尤其难忘童年时豫东大平原上的故乡除夕,从晨曦微露到暮色四合,整个村庄都被喜庆的氛围包裹着、激动着、幸福着。家家户户晨起大扫除、贴春联、剪窗花,不亦乐乎;中午包饺子、煮猪肉、烹肥鸡、炸鱼块,大快朵颐;晚上挂灯笼、点红烛、放爆竹、祭祖先,肃穆虔诚。那些红底黑字的春联鲜亮喜庆,贴在门楣上,映衬得满院生辉。这不仅是农家对“总把新桃换旧符”的美好祈盼,更有对土地无私馈赠和五谷滋养生命的深情告白。院子整洁,那棵大枣树上高高挂起的红灯笼,在寒风中摇曳,照亮了游子归家之路。至今,我犹记父母从早晨开始,就一直忙个不停,为全家人准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,用以犒劳全年的辛苦劳作。有时候,我被母亲喊到厨房里拉桐木风箱烧火,虽心里有些不情愿,但我看到灶膛里的劈柴噼啪作响,窜出的橘红色火苗把母亲年轻的脸庞映照得红润美丽,也暖得我心头发烫。厨房里蒸汽氤氲,肉香、油香、菜香、馍香交织在一起,馋涎欲滴。小妹们忍不住频频跑进跑出,踮着脚尖询问啥时候能吃啦?那份天真烂漫,此刻想来仍暖意融融。

  年夜饭罢,母亲顾不得歇息,坐在灯下,眼神专注而慈祥。她用从供销社买来的碎布头,为我们姊妹几个每人缝拼出一件新罩衣,以便大年初二去姥姥家拜年时,看起来不至于太寒酸。爷爷和父亲则在祭祀祖先后,笑眯眯地给我们每人发一角压岁钱。一角纸币虽微薄,却承载着家长对晚辈平安长大的厚重期许与真诚祝福。这份恩情重胜千金!我们接过压岁钱,欢天喜地,按照年龄大小依次双膝跪地磕头拜年。额头触地的瞬间,敬畏祖先、长幼有序的华夏民族传统伦理文化,如春雨润物细无声,潜移默化着我们幼小的心灵。我仰头望见烛光映照着爷爷和父母眼中泛起的湿热泪光,彼时不解深意,待为人父后方懂——这是属于长辈们的幸福时刻!更是每一位家长辛苦劳作、勤俭持家的希望和意义所在。

  自古以来,在农耕文明之下,华夏民族向来以家族为根基,尤其重视“家国同构”的文化哺育。这份隐藏在守岁烛光背后的传统文化,正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基因密码。“立春除夕,并为一日,此事今年创见。席间三世共团栾,随分有、笙歌满院。一名喜雪,二名饯岁,三则是名春宴。从教一岁大家添,但只要、明年强健。”(郭应祥《鹊桥仙·立春除夕》)三代同堂,其乐融融,相互祝愿,平安康健。除夕守岁的烛光映照着一家人平凡的幸福,喜迎春天到来。南宋诗人郭应祥这阕词中的期盼,千百年来未曾改变过。可是,彼时少不更事,我们只知道守岁是一件神圣、热闹的事,不关其他。吃饱喝足后,一群群小孩子穿着新衣,在村里追逐嬉戏,逐个燃放手中的鞭炮。噼啪声与邻里、亲戚之间相互拜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在田野间此起彼伏,久久回荡,驱散了岁末的寒意。此时此刻,守岁的烛光为亲情加温,为故乡添暖,点燃了人间最醇香的烟火气,也把农家对未来的生活憧憬照亮。不知不觉间,中国传统文化于温暖的蜡烛光影里逐渐沉淀、发酵,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。

  是啊!除夕守岁的烛光,温暖我的童年,照亮我的人生,甜美着今夕我的梦境。

  长大后,为了心中理想,我们各奔天涯,四处漂泊奔忙。每逢除夕,守岁的烛光依旧在内心点亮,只是多了几分忧伤的况味。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”。烛光为游子烫热一壶慰藉乡愁的陈年老酒,让我们懂得“吾心安处即故乡”。如此经年,时光流逝,故乡的轮廓仍在,但已非童年记忆中的模样。那些慈爱的长辈、曾经一同嬉闹的玩伴,也在四季流转中渐渐老去、消散。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。花开花落,周而复始,唯有人生是一条不可逆转的河流,一去不复返。“病眼少眠非守岁,老心多感又临春。火销灯尽天明后,便是平头六十人。”(白居易《除夜》)白居易的诗句道尽人生短暂、岁月沧桑的感慨。2026丙午马年除夕,我就过了白乐天写此诗的年龄。韶华易逝的叹息,在灯火摇曳中油然而生。诚然,守岁灯火下的“年轮”深浅最易被看见,自然也最易勾起心底的人生喟叹。

  其实,每个人所处的时代和周围面孔不同,守岁烛光映照下,个体生命的表情自然千姿百态。“旅馆寒灯独不眠,客心何事转凄然。故乡今夜思千里,愁鬓明朝又一年。”(高适《除夜作》)一年将尽夜,万里未归人。唐代大器晚成的高适,有一年除夕滞留在边塞小旅馆里,独在异乡为异客,守岁时寒灯孤影相伴,映照着苍颜白发。他把天涯游子的乡愁、孤寂刻进字里行间。而孟浩然除夕守岁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。“畴昔通家好,相知无间然。续明催画烛,守岁接长筵。旧曲梅花唱,新正柏酒传。客行随处乐,不见度年年。”(孟浩然《岁除夜会乐城张少府宅》)有一年除夕,孟夫子受邀到好朋友老张家过年,他和孩子们团团围坐,烛光明亮,喝酒听曲,推杯换盏,猜拳行令,还给孩子们分发了一份压岁钱。守岁的灯火映照着他们醉酒的酡颜,快乐嬉闹之间,旧年就这样过去了。

  此外,连续被贬外地23年的刘禹锡也十分豁达乐观。他虽然身居流放之地的陋室,却心态淡然,依然感受着守岁烛光的温情。“弥年不得意,新岁又如何?念昔同游者,而今有几多?以闲为自在,将寿补蹉跎。春色无情敌,幽居亦见过。”(刘禹锡《岁夜咏怀》)新年又至,春色依旧似故人。烛光摇曳中,我仿佛看到这位坚信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的刘郎自信满满地微笑着向我走来,并让我去劝慰一下其前辈张说。“故岁今宵尽,新年明日来。悉心随斗柄,东北望春回。”(张说《钦州守岁》)唐代著名的“开元盛世”时期,宰相张说曾被贬谪到南方偏僻的钦州。除夕,他不能回家,心里忧伤无语。守岁时灯火昏暗,他祈盼命运能和天上的北斗星一样。当斗柄从北东移时,他能跟随春天的脚步,退隐到老家洛阳。

  说到退隐洛阳,那可是唐代很多诗人的梦想。我在河南工作期间,曾多次来到这个以厚重历史、悠久文化和华贵牡丹等名胜著称的“神都”拜谒凭吊,思接千年,流连忘返。这令我蓦然想起王湾那首著名的诗《次北固山下》:“客路青山外,行舟绿水前。潮平两岸阔,风正一帆悬。海日生残夜,江春入旧年。乡书何处达,归雁洛阳边。”诗中,飞回洛城的鸿雁所携带的浓郁乡愁虽然是普遍的、共情的,但是王湾仅凭此诗而名垂千古,自大有深意。

  王湾为洛阳人,年少成名,却仕途不显,一生经常奔波于吴楚之间,留下的诗作很少。北固山位于今天的江苏镇江市北,下临长江,三面环水,山峻水阔。江南的杏花烟雨虽清丽如画,能陶醉王湾一时的心情,却终究抵不过故园除夕守岁烛光的温暖。某年岁暮,他泛舟东下,缓行江上,路过此地,傍晚泊舟登岸,走进一家小酒馆喝酒歇息。临窗远望,夕阳西下,江面浩淼,静静东流。水上樯橹穿梭,白帆高悬,客旅来来往往。眼前,迎接新年的人间烟火景致动人,仿佛与画卷徐徐展开般的绿水青山融为一体。王湾不禁遥想洛城家中除夕守岁的灯火将要点亮,映照着父母倚门而望的身影。在这个看似寻常的羁旅黄昏,诗人的心灵穿透表象,惊喜地发现一轮“海日”正从“残夜”的腹地孕育而生。“江春”的脚步,已悄然踏入“旧年”将尽的门槛,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轮红日正从海面上喷薄而出的壮观景象。刹那间,霞光万道,黑夜如幕布般被撕裂开来,春神正奔驰在洒满阳光的路上。至此,诗人已不再是对景物的直接描写,而是心灵顿悟,更有一种对时间本质的触摸和表达——新旧交替,阴阳嬗变;自然轮回,人间光明。这片刻的诗情画意,凝结为永恒的天地节律和宇宙大道。

  马年除夕傍晚,站在豫东大平原上的故乡麦田边,回望除夕的万家灯火,我蓦然领悟到王湾诗中的这轮“海日”,不正是人间辞旧迎新时巨大明亮的“烛光”吗?其辉煌温暖,把华夏民族的精神世界照亮——坚信在最黑暗的时刻,孕育着光明。这种不屈不饶的意志,也是“日新之谓盛德”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的生命态度,更是一种植根于华夏农耕文明中最朴素的哲学智慧。即每一种循环,都并非简单的重复,而是于回归中蕴含着新的无限可能。这些道理时刻提醒着我们:在任何艰难困境中,都要坚信希望永在;在任何顺境荣华中,都必须心存敬畏。

  正因如此,王湾这首诗所蕴涵的丰富内涵,使其超越了一般乡愁羁旅诗歌的情绪表达,具有更为深广的文化哲理。那位曾在钦州守岁时希望能退隐洛阳的宰相张说,一直对“海日生残夜,江春入旧年”激赏不已,曾多次将其作为对联书写,并悬挂于政事堂上,让朝中的文人学士奉为典范。开元盛世,虽然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少有的黄金时代,但社会危机和阶级矛盾已不断加剧,曾为宰相的张说等文人士大夫官僚群体,需要一种精神力量来支撑时代前行。而王湾的这两句诗,恰如除夕新旧交替节点上用巨型蜡烛点亮的万丈光芒,燃烧出盛唐应有的精神气象——开阔自信,充满生机;不惧困难,拥抱未来。后来,唐代诗人郑谷也由衷赞叹道:“一卷疏芜一百篇,名成未敢暂忘筌。何如海日生残夜,一句能令万古传。”(《卷末偶题三首·其一》)他这已不仅仅是艺术层面的推崇,更有深层次的文化认同。

  马年除夕,灯下重读此诗,我们仍能从心底感受到那份穿越千年历史时空的力量。即便人生行至暗夜,也要举头仰望那轮悬于天地之间的巨大“海日”,其光芒正从最深的海面上缓缓升起,照亮并温暖我们的前行之路。(杨满沧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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