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访小浪底

　　“长河落日圆，大漠孤烟直。”王维笔下的黄河壮阔，早已深植华夏文脉。初冬踏风而来，赴与小浪底的邂逅，未及冰封的河谷间，竟读懂了长河另一种静穆诗意。

　　初冬的日头被黄河清波滤去燥意，褪去夏日灼灼，清莹透亮如融化的水晶倾泻而下。柔光漫过无垠水面，未惊半分涟漪，只铺展成亿万片碎金，随水底微澜轻漾，晃得人满眼温柔光晕。清冽的风带着刀削般的凉意刮过脸颊，日光的暖意却丝丝缕缕渗进来，一冷一暖在肌肤交融成奇异的通透感，五脏六腑似被天地清气涤荡，心便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。

　　信步寻幽，步入黄河缩微景观园。肃静展厅内，一条蜿蜒浓缩的黄河从青藏高原雪线处奔腾至脚下。俯身凝望，目光溯流往复：源头浅碧玻璃嵌出清波初涌的纯净；中游土黄色骤然晕染，似打翻的调色盘凝住浊浪排空之势；下游河道陡然宽阔，却高悬于两侧地面，形成触目惊心的“天河”。导游指尖轻点悬河模型，声音低沉：“这便是‘地上悬河’，史载河床最高处，比两岸城池民居高出十余米不止。”

　　这哪里是河，分明是悬在亿万生灵头顶的“沉默利剑”。指尖划过模型基座上标记决口与改道的暗红圆点，密密麻麻如古老伤痕。两千五百余年间，黄河决溢千五百余次、改道二十六回……冰冷数字背后，是“平地成湖，千村漂没”的滔天苦海。耳边似有冯夷击鼓的沉闷回响，河伯叹息的悠长余韵，更有穿越朝代的生民恸哭。《左传》“俟河之清，人寿几何?”的诘问，此刻重若千钧压在心头。目光终落于缩微景观尽头——小浪底大坝静静卧在那里，如一枚沉稳巨印，稳稳钤在黄河这匹狂野千万年的绢帛之上。古人千年无解的叹息，竟在这混凝土巨构中，得到了坚定而温柔的回响。

　　乘电瓶车向大坝深处行进，太行余脉褪去浮华，只留铁灰色筋骨嶙峋指向天空。薄霜覆在步道上，踩踏时发出细碎清脆的破裂声，是冬日独有的絮语。向南眺望，邙山身影在澄澈透明的空气里轮廓如刀刻，褪去秋日斑斓，只剩苍黛如冥想的远古巨人；北岸太行群峰尽显铁骨铮铮，层峦叠嶂如披甲武士，沉默拱卫水土安宁。

　　群山怀抱中，灰褐色巨坝渐渐填满视野。它横亘于此，不是“出现”，而是“存在”，仿佛开天辟地时便扎根此处，与山峦同寿。坝体泄洪深孔紧闭，如巨兽收拢吞吐山河的利齿，在冬日阳光下格外安详。

　　登上观景台凭栏远眺，冬日库区全景以近乎神圣的静穆铺展眼前。昔日奔腾咆哮的峡谷，此刻被一汪浩瀚如凝脂的碧蓝填满。那蓝沉淀了天空与山影的精华，似一块未经雕琢的温润巨玉。太行与邙山的峰峦倒映水中，棱角柔化，添了妩媚。坝体在斜照中泛着淡淡象牙色光晕，敦实可靠。泄洪洞口溢出的微水汽遇冷凝雾，缠绵在钢铁栏杆上，恍若仙人遗落的素练。浅滩薄冰如琉璃，阳光穿透可见水下隐约水纹，偶尔闪过细鳞影子。万籁俱寂中，忽闻“喀”的轻响，不知何处冰裂，清越声响在河谷荡开，惊起几只银白水鸟掠过水湾，翅尖划过水面，带起一串细碎金光坠入水心。

　　步入工程纪念广场，“砥柱”雕塑在冬日天光下棱角愈发分明。三块巨石相互砥砺、冲天而起，沉默中蕴蓄无穷力量。蓦然回首，那横卧的巨坝不正是躺倒的“中流砥柱”么?一个屹立惊涛，一个横锁狂澜，精神同源。旁边的隧洞轮廓雕塑用红漆勾勒，在素净冬日里如一簇不灭火焰。导游说，地下纵横数十公里的洞群，是建设者用风钻与汗水掘进的奇迹。广场上几位老人带着孙儿，指着大坝讲述“黄河清”的故事，孩童清脆的笑声被风送向远方，给这钢铁岩石的世界添了层人间烟火的暖意。

　　太阳渐斜，沿步道下行，在镌刻“小浪底”朱红大字的巨石旁驻足。石缝间衰草枯黄挂着霜痕，却有几茎嫩绿新草从石根探出头来，在北风中微颤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倔强。心头一震：这庞然坝体，不正是这样一株巨草么?在最冷硬的岩基之上，在最严峻的挑战与最厚重的期盼中，生长出人类智慧、毅力与梦想的顶天立地之花。

　　返程电瓶车沿来路驶去，风掠过枯黄芦苇，发出潮水般的“沙沙”声。夕阳将尽，把光热酿成醇厚金汁泼洒而下，大坝、水面、远山尽融在暖金红里。黄河如带，落日如盘，静静悬在西边山峦的缺口处。此刻再读“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”，王维笔下的边塞孤寂已然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家园的安宁与丰饶。

　　小浪底雄踞黄河中游最后一段峡谷出口，一肩挑洛阳孟津，一臂挽济源。南岸孟津古称河阳，周武王在此会盟诸侯渡河伐纣，李白仗剑浩歌，杜甫吟出归心诗句，潘安治县引得“河阳一县花”的风流。北岸济源是愚公故里、济水之源，“叩石垦壤”的坚韧早已化作太行风骨，古济水的清正之气脉在此与黄河交融。一南一北，一文一武，终在这峡谷出口共同托举起新时代镇河安澜的丰碑。

　　往昔黄河行至此处，泥沙俱下、性情暴烈。“黄河西来决昆仑，咆哮万里触龙门”绘尽其声势；“浊波浩浩兮倾云”道尽其苍凉。“俟河之清”，曾是中华民族千年遥不可及的祈愿。如今，小浪底这柄“巨钥”旋动历史锁簧，收束雷霆，沉淀狂沙，将“黄涛滚滚”改写为“万里黄河孟津蓝”的新篇。

　　极目远眺，黄河两岸青山连绵、湿地广袤。邙山翠柏森森，太行林木葱茏，四季景致各异。湿地里芦苇摇曳、水草丰美，秋冬时节白天鹅翩然而至，洁白羽翼与湛蓝河水相映成流动丹青。河畔村庄错落，村民依河而居，耕作炊烟，黄河清波滋养着豫晋儿女，绘就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画卷。

　　我忽然懂得，小浪底从来不是冰冷的建筑。它是黄河这部厚重古书的崭新注脚，是千年期盼照进现实的写照。从“黄河西来决昆仑”的汹涌，到“一坝锁黄龙”的从容，母亲河终于在此寻得安澜回响。清碧的水、沉默的坝，翱翔的鸥鸟、摇曳的芦苇，还有跨越孟津济源的文脉，都是“俟河之清”古老祈愿在新时代绽放的最美模样。

　　河水悠悠，东流不息。小浪底的冬日，没有春花的烂漫，没有夏水的奔腾，却有着一种洗尽铅华的静美。它让我们看见，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共生，从来不是一句空谈；它让我们相信，只要心怀敬畏与智慧，再汹涌的波涛，也能化作岁月的清音。（张长华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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