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爱

老家在洛河边，河滩上野艾到处可见。小时候，每逢端午节，母亲总是天刚亮就把我们叫起，父亲赶在太阳升起前割完一捆艾回家，阴干备用。不知多少年的传统，说端午节这天未见太阳的艾，药性最好。我则和一群小伙伴跑到村中间的小溪里，趁未出太阳时洗澡。老人们都说洗过后，一年不生毒疮，不生病。

　　初夏时节，尽管白天大热，清晨的溪水还是很冷。于是，我们按大人交代的方法，先撩一点水上身，慢慢适应。一会儿，小溪里就翻起了浪花。

　　太阳快升到树梢时，圆圆的，白白的，纤尘不染。此时肚子也咕咕叫了，我们就各自回家。

　　一到家，母亲就拿出刚缝好的小布袋，挂在我脖子上。布袋用几块花布缝成，里面装满去年的干艾叶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。下面的丝线吊几串新蒜梗，走动时随风轻晃，模样格外灵动好看，据说可以防蚊虫。手脚系上五色丝线，寓意驱邪纳福。我最盼望的还是那个水煮鸡蛋，这是孩子们过端午节最大的动力。

　　母亲笑着看我三两口吃完鸡蛋，赶忙端来一碗清水：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，别噎着。”并轻轻拍拍我的胸口，缕缕艾香萦绕在鼻尖。有艾草、有鸡蛋，这样的端午节真好。

　　那时不知道屈原，更不知道粽子，只知道艾草香，鸡蛋好吃，还知道夏天的夜晚，屋内燃一把艾草，就不怕蚊子侵扰。老人常说艾烟把蚊子嘴熏歪了，艾驱蚊但不害它。可艾草毕竟不多，每遭蚊虫叮咬时，我总会想起艾，想起艾香。

　　长大后，外出求学、工作，再没接触到艾。但知道了屈原，端午节吃粽子是为了纪念他。一个伟大的爱国诗人，沉江而亡。

　　读《离骚》，知道屈原瑰意琦行，钟爱“兰蕙”等香草，且以自喻，以“萧艾”比喻变节小人、奸邪庸臣。以为屈原偏颇，一动艾草，也浓香扑鼻啊。看解释，才知道先秦礼法，贵族佩兰，庶民佩艾。兰草稀少，艾草随处可见，老先生固执得可爱。且艾草生命力旺盛，一年就可长出一大片，自然入不了遗世高蹈的屈原的法眼。

　　北方少香草，艾香浓烈。端午节采艾备用，让人同时想起屈原。屈原文中借以喻小人的艾草，在北方成了人们忆他的由头。这似乎有点尴尬，细想又不尽然。屈原爱国是大爱，北方人用艾守护家人是小爱。小爱大爱都是爱啊。艾草密则独茎，疏即发枝，如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

　　屈原文字里对萧艾的贬斥，不过是其心境使然。而早于屈原的孟子，就道出了北方人对艾草的偏爱：“七年之病，求三年之艾。”流传至今，也演化出“家有三年艾，不用郎中来”的说法。艾草用处颇多，可灸、熏、泡，是寻常人家的好物。

　　三国曹魏名将邓艾，南阳新野人，更是直接以“艾”为名。《世说新语》里记载，邓艾天生口吃，自称时总会接连重复“艾”字，晋文王打趣：“卿云艾艾，定是几艾?”邓艾从容答道：“凤兮凤兮，故是一凤。”一桩趣谈，透出的机敏睿智伴着浓浓的艾香，在民间久久传扬。艾亦高雅。

　　千古忠义典范文天祥，也是因艾想到了屈原：“五月五日午，赠我一支艾……我欲从灵均，三湘隔辽海。”文天祥因艾想到的其实是屈原的精神。倘若他未曾被俘、最终殉国于大都柴市，当年负幼帝投海之人，或许便会是他。一支艾挺直了民族脊梁，从屈原发端。

　　吃粽子过端午节愈久，心底关于艾香的旧日回忆，愈像一粒草籽，被深埋在时间土壤之下，等一次翻动，等一场春雨。

　　在菜地旁试埋了几茎艾，竟然活了，生出小小一丛。未曾刻意打理，艾丛长腿似的“走”到菜地，大概两米的距离，用了三年时间便在菜地安了家，很快就蓊郁一片。真应了俗语“家有一丛艾，来年遍地栽”。没有这易活的艾，北方的人们怕在端午节记不起屈原吧。

　　前两年艾丛不大，采下的艾还放在储物间。去年艾竟长了一大片，让我有点不知所措。刚好端午节前物业群里有人问哪里卖艾，我犹豫了半天，就回话自己有，还实惠。心想过端午节，让更多人用艾纪念屈原，高洁的老人家应该不会介怀吧。

　　消息一出，立刻有人微信预定。预计有二十把，转眼就订出去十五把，我心里满是欢喜。能借此传承民俗文化，钱多钱少就无关紧要了。

　　端午前一日傍晚，我按约定把艾草带到小区门口。邻居们围过来，闻着清幽的艾香，陆续取走艾草。一位爽朗的老太太拿起一把轻嗅，笑着说：“这是我家乡艾的味道，我也要一把。”她之前并未在群里预定，见我迟疑，她说“我是李时珍的老乡，蕲春人!蕲艾最好，这艾也正。”我还真不知道李时珍的故乡，惭愧。因一株艾草，知道了大医的故乡，也算一份意外之喜吧。艾草亭亭，牵起屈原、李时珍与寻常今人;艾香阵阵，映照高洁、仁心、诚心。

　　预定的艾草分发很快，只剩最后一把。有位姑娘联系我说她回家会很晚，要是艾草分完了也无妨。我想那就干脆自己留下，作个纪念。夜里十点多，她发来消息询问还有没有艾草，我痛快回复：“有!我给你送到小区门口。”碰面后，姑娘执意要付钱，我笑着摆手：“端午安康!这把艾草送你了。”她又惊又喜，连连道谢。那一刻，我忽然心生感慨：艾，不也谐音“爱”吗?

　　一缕艾香，一份心意，一份记忆，年年永续。

　　今年艾草长势繁茂，丛丛枝叶宛若成行楚辞，一触就香气四溢。这浓香藏着儿时记忆，承载绵延千载的民族文脉。这般载满温情与古意的艾草，谁人不愿年年相守?（杜拉飞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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