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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晚客

2026-06-02 16:08来源:济源网-济源日报责任编辑:赵红媚

暮春将尽,初夏已至。清晨,在狭长的小巷里,我又一次遇见了一棵满目清雅的苦楝树。

  我缓步向前,仰望着这棵粗壮的苦楝树。微凉的晨风徐徐拂来,裹挟着一缕清润淡雅的花香,轻柔地漫过鼻尖。定睛细看,那密密麻麻的淡紫小花,嫩蕊纤细娇柔,身姿小巧玲珑。它没有桃花那般灼灼明艳、烂漫张扬,也不及梨花素白皎洁、清雅绝尘。它身形纤小细碎,点点繁花簇拥在一起,宛若点点星芒,密密攒聚在青枝绿叶之间,如云似雾缀满枝头。就是这些淡紫色的小花,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幽香,悄然萦绕在我的心间,温柔地填满了整个心房。

  我对苦楝的好感不深,起因是村庄里陇上老房旁边的那棵苦楝老树。

  少时,我和玩伴常在树下玩耍、歇凉。我们都不喜欢这棵苦楝树,只因它秋日结出的楝子苦涩难食,在个别人的捉弄下,我们深受其“害”。可唯独它的花香馥郁,清逸脱俗,暮春时节最是动人,不少伙伴常会摘取花朵。

  苦楝花素来低调内敛,从不张扬造势,每到暮春时节便悄然盛放。我常常还未留意枝头添花,一缕暗香便萦绕鼻尖,只有这时才恍然惊觉已是楝花满树,春深将暮。我和母亲闲聊时,时常提起那棵苦楝老树,记忆从它的位置向四周蔓延,村庄的轮廓便在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,甚至可以触摸。渐渐地,它也成了我记忆里故乡的特殊符号。

  如今,在清晨的小巷里看到苦楝花开,甜香不仅勾起了我的回忆,也留住了孩子的脚步。只见他麻利地跳到小巷旁边的石阶上,踮起脚尖,试图伸手触摸那些细小的花穗。可是树枝太高,他实在是够不着。他又不甘心地向上蹦跳,尝试着摘下一簇苦楝花。我一时恍惚,此时此景,我仿佛看见了多年前在陇上老屋前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。

  求而不得,孩子有些落寞,我便和孩子商量用相机记录下这一树繁花,孩子欣然应允。此刻,平日里急促匆忙的时光渐渐慢了下来。微风吹过,枝头花影婆娑,暗香浮动;树下紫蕊飘落,欢声笑语。我们在光影中记录岁月,一幕幕温柔缓缓凝结,悄悄抚平平日里积攒在心底的浮躁与焦虑,安抚满身的疲惫。

  之后,我和孩子坐在巷口翻看相机里拍下的苦楝花照片。在这个春夏交织的清晨,浅紫暗绿的苦楝树静谧恬淡,苦楝树下也安放着一段关于我们的惬意时光。记得元代程棨在《三柳轩杂识》中称“楝花为晚客”,清代陈淏子在《花镜》中也说“江南有二十四番花信风,梅花为首,楝花为终”。楝花一开,人间春事落幕,初夏如约而至。空气中又弥漫起一股清香,我再次抬头,面向这满树繁花不禁低语:“你好,晚客。”

  我想,春尽才认真看过苦楝,自己又何尝不是它的晚客呢?

  年逾不惑,离开故土二十余载,越发察觉时光匆匆流转,岁月步履飞快。昔日的老房子已经不在,那群在麦田边嬉笑打闹的少年,早已褪去稚气,踏入中年,每日为生计奔波劳碌,被生活琐事裹挟前行,自然忽略了沿途无数触手可及的美好。每当苦楝树花开时,那股淡淡的甜香总能唤醒深藏心底的情愫,那简单的符号又洇晕出村庄轮廓,让我想去感受田野间风的温柔,想去倾听花园里鸟的私语,想去触摸大地上雨的滋润,想去重温田垄中麦芒轻拂肩头的质朴暖意。

  风过枝头,苦楝树花影摇曳,花瓣簌簌落了一地。我曾以为自己只是错失春光的晚客,回望来路方才惊觉,无论是气味还是视觉,每每触景生情,故乡的符号会一一跳跃,汇成浓烈而热忱的眷恋。

  细细思量,苦楝花年年盛开,我是故乡的晚客吗?不,故乡一直都在,而我是它静静等候的归乡人。(王进宝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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