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

　　入夏之后，风里便多了几分暖意。踩着夕阳的余晖，我陪着八十多岁的老父亲缓步走在村东头的乡间小路上。那如熔金般灿烂的晚霞，将整个村庄都染成了暖橙色，仿佛给世间万物披上了一层梦幻的纱衣。

　　路旁的田野里，麦苗正迎着天光拔节孕穗，青黄相间的麦浪一层叠着一层，顺着平缓的地势绵延向远方，将整片大地衬得饱满丰盈、温柔沉静。远处传来布谷鸟欢快的啼叫声，“割麦种谷，割麦种谷”，那清脆的声音在空中回荡。那是大自然奏响的丰收序曲，更是在向人们轻声宣告：一年里最热闹、最接地气的烟火盛事，即将如约而至。

　　立夏过后，便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八个节气——小满。在家乡济源，小满从来不只是日历上一个冰冷的节气符号，而是刻在烟火日常里、长在岁月记忆里的一场盛大集会，乡亲们称之为“小满会”。这是麦收前夕最隆重的民间市集，是大地赠予辛勤劳作之人的一场预热欢喜。等麦穗渐渐灌浆饱满，等“布谷”声漫过村庄阡陌，四面八方的商贩便早早赶来，搭棚设摊。平日里空旷安静的村外空地，短短数日，便成了人声鼎沸、热闹非凡的繁华天地。

　　小满会并非寻常市集，而是承载着深厚农耕底蕴的传统民俗盛会。它的起源，与济渎庙的千年历史、中原古老的农耕文化紧紧相连。自隋朝开皇二年(公元582年)济渎庙始建，民间便有在小满时节齐聚祭祀的习俗，百姓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这份对丰收的期盼，一代代传承下来，演变成独属于家乡的小满盛会。

　　儿时记忆里的小满会，多集中在济渎庙周边。市集上，摆满了镰刀、木锨、筛子、推板、大扫帚等麦收农具，是为夏收做准备的专属集市。近年，在政府的保护与推动下，小满会作为重点民俗活动得到悉心保护与传承，早已从单一的农具交易市场发展为集传统祭祀、戏曲展演、特色小吃、服饰百货、民俗手作于一体的综合性民俗盛会。集会规模不断拓展，辐射庙街社区居委会、铁岸社区居委会数里长街，成了一方乡亲共赴的烟火之约。

　　小满会的热闹，是伴随着清晨的第一声吆喝开始的。天刚蒙蒙亮，集市里便已炊烟袅袅、人来人往。长长的街道两旁，摊位挨挨挤挤，一眼望不到尽头，日用百货、农资农具、新鲜果蔬、手工杂货琳琅满目，平日里难寻的老物件、趁手的家什，在这里都能觅得踪迹。挑拣货品的乡人、高声叫卖的商贩、追跑嬉闹的孩童、缓步闲逛的老人，人声、吆喝声、欢笑声交织在一起，汇成了最鲜活、最动人的人间烟火。日头渐渐升高，暖光洒在肩头，田间的风裹着谷物的清香吹来，又将集市里的饭香、果香送得很远，那是专属于家乡小满的、让人满心安定的味道。

　　在琳琅满目的集市摊位间，从小到大最让我心心念念、从未变过的，还是街角那一碗清凉滑嫩的绿豆凉粉。卖凉粉的摊子，总守在集市最热闹的拐角处，一张木桌稳稳架着一口大瓷盆，盆里的绿豆凉粉透着温润的乳白，像凝脂一般光滑紧实，看着便清爽解暑。摊主握着特制的凉粉刮子，手腕轻转，粗细均匀、晶莹剔透的凉粉便簌簌落入粗瓷碗中，根根顺滑，互不黏连。浇上一勺熬得咸香入味的蒜水，放一把鲜嫩脆爽的黄瓜丝，再淋上红艳的辣椒油、醇厚的香醋、浓香的香油、芝麻酱，瞬间便激发出勾人的香气。绿豆的清甘混着醋香、蒜香与微辣的滋味，在舌尖层层散开，赶会的燥热、行路的疲惫，都在这一口清爽入喉的瞬间烟消云散，只余下满心的舒坦与欢喜。

　　风拂麦浪，布谷长鸣，小满的脚步越来越近，家乡的小满会又将迎来一年一度的热闹。身旁的老父亲望着一望无际的麦田，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欣喜，轻声说道：“小满过后十几天，就该收麦了，看今年这长势，又是一个丰收年。”

　　眼前是翻涌的麦浪，身边是至亲的家人，身后是藏着岁月温情的乡俗盛会。人间最踏实的幸福，大抵就是这般，岁岁年年，麦香常伴，烟火如常。（宗志霞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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