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边的黄菖蒲

朋友送我一盆黄菖蒲时，只说了句：“这东西命硬，好养活。”

　　起初，我并没怎么在意。它不像牡丹那样雍容，也不似兰花那般娇贵，叶子宽宽长长的，像一把把绿色的剑，直挺挺地立在盆里，看着有些粗笨。我随手把它搁在阳台的角落里，朋友特意嘱咐，这东西是湿生植物，极爱水，最好用“半水半土”的法子养着。我便寻了个深瓦盆，底下垫了层河泥，上面压了半盆水，算是给它安了个家。

　　有一年夏天，我外出办事，一走就是大半个月。等回来时，阳台上的几盆娇气的花草早已枯得只剩秆子，唯独那盆黄菖蒲，依旧精神抖擞地立在那儿。盆里的水早就被太阳晒干了，泥土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，可它的叶子虽然蒙了一层灰，却依然泛着青绿的光。我赶紧给它浇透了水。没过两天，它便又像没事人一样，挺直了腰杆，仿佛那段干渴的日子从未发生过。

　　我不禁感叹，这黄菖蒲，真是个有骨气的草。

　　后来，我才慢慢知道，古人评价它“不假日色，不资寸土”。意思是说，它不依赖日头的恩赐，也不挑剔脚下的泥土。哪怕是在贫瘠的湿地，哪怕是在乱石堆里，只要给一口水，它就能扎下根，活出个样子来。这种坚韧，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强悍，而是一种沉默的、不动声色的倔强。

　　周末的时候，我常和朋友去郊外的湿地公园散步。那里有一大片黄菖蒲，长在浅水滩里。初夏时节，它们开出了金黄色的花，像一群群停在水面上的黄蝴蝶，风一吹，便颤巍巍地飞起来。朋友见了，总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，感叹这花真美，真艳。

　　我却想起家里养的那盆。野外的黄菖蒲，根扎在淤泥里，喝的是河水，晒的是日头，它们的美是肆意的、张扬的。而我盆里的那一株，被圈养在方寸之间，却依然保持着那股子野性。它不需要人们像伺候大小姐一样伺候它。只要给一点湿润，它便还你一片生机。

　　有一次，朋友来家里做客，忍不住问我：“为什么不把它种到院子里的土里去?那样它不是能长得更壮实吗?”

　　我摇摇头，笑着说：“它本来就是水边的草，离了水，就没了魂。这‘半水半土’，就是给它留个念想，让它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　　我们人活一世，有时候还不如一株草活得明白。我们总想着往高处走，往亮处去，嫌弃脚下的泥土不够肥沃，抱怨头顶的阳光不够充足。我们拼命地想要摆脱原本的出身，想要洗去身上的“土气”，却往往在追逐的过程中，丢掉了最根本的东西。

　　黄菖蒲不一样。它知道自己离不开水，也知道自己离不开土。它不嫌弃淤泥的脏，也不畏惧烈日的晒。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水边，根深深地扎下去，叶子高高地举起来。它不需要谁来赞美它的坚韧，也不需要谁来同情它的清苦。它只是活着，用一种最本真的姿态，诠释着生命的韧性。

　　前些日子，我又去看了看那盆黄菖蒲。盆里的水依然清澈，叶子依然翠绿。我忽然觉得，这草养久了，是有灵性的。你若是心浮气躁地浇水，它就长得潦草;你若是心平气和地待它，它就长得端庄。

　　我蹲下身，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，忽然明白了当初朋友把它送给我时的那份心意。

　　这世间万物，各有各的活法。有的花需要温室，有的树需要沃土，而黄菖蒲，只需要一掬水，一方土，便能活出属于自己的精气神。它不依附，不逢迎，不卑不亢。它告诉我们，生命的高贵，不在于你身处何地，而在于你是否守住了自己的根，是否活出了自己的性。

　　看着那几片在水中摇曳的绿叶，我觉得，这哪里是一株草，分明是一位隐居在水边的智者，在无声地诉说着关于生存的哲理。（薛宏新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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