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来伴

　　经过那次漫长的住院治疗后，老魏决意要找老伴了。

　　老魏有一双儿女，大牛、二丫。二人不可谓不孝。听说老爸突发心梗，感觉天塌地陷一般，赶紧撂下手头的活计，办住院手续，找名医咨询，做术前检查，日夜轮流陪床照护。

　　看着孩子们跑前忙后、焦头烂额的样子，老魏心里暖暖的，也酸酸的。儿女都有自己的工作，都有自己的生活，一天到晚围着病人转，有恁多时间和精力吗?不累趴下才怪呢。古语说“久病床前无孝子”，当好床前孝子，的确不易。

　　况且，医生也是悉心关照，要求大解小解都在床上解决。当着儿女的面，当着病友的面，老魏实在难为情、放不开，非要跑进厕所，被医护人员训斥了好几回。

　　好在，心脏搭桥手术前，兄妹俩统一思想，为老爸请了一位专业男护工。一家老小疲惫、焦虑、无奈的情绪才有所缓解。

　　老魏想，要有个老伴，该多好啊!

　　邻床病友老张，主要靠老伴伺候，吃喝拉撒按部就班，一切都显得那样自然随和，温馨体贴。老魏好生羡慕。

　　老张劝老魏：“兄弟呀，老伴老伴，老来无伴，家里没个端茶递水拉话的人，日子难熬呀，为啥不找个老伴呢?”

　　“唉!”老魏一声长叹，五味杂陈。他不是没动过找老伴的心思，不是没找过老伴，可惜都无果而终。

　　二十五年前，相濡以沫的爱人离他而去，撇下爷儿仨相依为命。他怕“有后娘就有后爹”，便一门心思扑在两个孩子身上，把说合的媒婆拒之门外，把续弦的渴望深埋心底。

　　随着孩子渐渐长大并结婚成家，他终于松了一口气，也动摇了“一人吃饱，全家不饥”的信心。他相过几次亲，最中意的女人叫小花，邻村的，寡居多年，在小镇上卖早餐——摊不翻儿(一种特色小吃)。人高高挑挑，麻麻利利，有点像《沙家浜》里的阿庆嫂，但比阿庆嫂更勤快、更贤惠。

　　小花的独子长期在外务工，可怜母亲孤单，早就希望母亲能找个老伴，有个依傍。持反对意见的，倒是老魏的一双儿女，特别是大牛，说老爸熬过多少年了，老了老了，反而熬不住了，说我们在社会上也算有头有脸，你不怕别人耻笑，我们还怕别人耻笑呢!

　　这是明面话，其实他们最担心和惦记的，还是老爸每月三千元的企业退休金，以及多年省吃俭用的积蓄被哄骗、被蚕食、被瓜分。

　　没有得到孩子们的认可与祝福，老魏跟小花只好有限交往。老魏帮小花买米磨面、出摊收摊，小花帮老魏一日三餐、缝补浆洗，生怕有人嚼舌头、说闲话，“人约黄昏后”，便“各回各家”。

　　即便如此，老魏的儿子仍旧不依不饶，赶回老家下“最后通牒”，要求二人一刀两断，并要老魏离开小镇，跟随他们到城里生活。

　　老魏第一次粗脖子胀脸了：“你以为，老年人的幸福，只是吃好穿好?你以为，儿女们的孝顺，只是让父母衣食无忧?”

　　又威胁道，“老年人，也有婚姻自由的权利!你再横阻竖拦，小心我到单位告你!”

　　“好，你告，谁怕呀!”大牛的牛劲也上来了，“告也白告，谁管呀，谁不知道‘清官难断家务案’?!”

　　老魏还在咬牙坚挺着，小花先行退缩了，含泪哀求老魏：“算了，算了吧，别因为我，弄得你家别别扭扭、鸡犬不宁的!”

　　老魏说要告儿子也是气话。多少年了，受再大委屈、作再大难，他也不会污了孩子们的声名，断送孩子们的前程。只是，经历这次棒打鸳鸯的折腾后，老魏身心俱疲、心灰意冷，一天天沉默寡言、闷闷不乐，直至突然昏厥住进医院。

　　这天，大牛看见老爸在病床上抹眼泪，悄悄向邻床的张叔和护工打听，看看是什么情况，方知有个六十来岁的高个子老太来过病房，俩人手拉手，默默无语两眼泪……

　　大牛似乎明白了什么，心里陡然涌起一阵波澜，一阵酸楚。

　　老魏终于痊愈出院了，先到儿子家住了一个月，又被女儿接去住了一个月，便闹着回了老家。儿女们都上班，孙辈们都上学，他在城里不还是留守老人?再说，住那高楼大厦，过那拥堵马路，他也不习惯，眼晕。

　　中秋放假，大牛、二丫回老家看望老爸，发现屋里屋外齐齐楚楚、清清爽爽。老爸脸色正了、腰板硬了、嗓门亮了，几乎完全恢复了元气，根本不像半年前开过胸搭过桥的古稀病人。

　　父母的幸福，还有比身心健康更宝贵的吗?儿女的孝心，还有比顺其自然更妥帖的吗?

　　深受触动的大牛、二丫幡然悔悟，专程跑到镇上的不翻儿摊前表达谢意，满满的真诚与歉疚。

　　“花姨，辛苦您，照顾我爸!”

　　“花姨，我们预订了花好月圆酒店，晚上一起吃个饭，热闹热闹……”

　　花姨红了眼圈，重重点了点头。（李林洲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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