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戏韵

我的家乡坐落在王屋山下，因一条河流而得名。与河水一样日夜流淌的，还有那婉转悠长的戏曲唱腔。

　　河叫梦柏河，不大不小，呈南北走向，绵延几十公里，流经韩旺、石板、南桐、上冶、下冶等村落，向南汇入黄河。河畔寺庙众多，普救寺、关帝庙、药王庙、白龙庙、奶奶庙、山神庙等遍布山水之间、村寨之中。明清时期，普救寺附近就有庙会，相传这里是古典戏剧名著《西厢记》《桃花庵》等动人故事的发祥地。书生张君瑞与小姐崔莺莺在寺中邂逅相遇、一见钟情，终成眷属的爱情故事更是家喻户晓。

　　山里人偏爱豫剧、曲剧、越调等剧种。以前，很多村里有自办的戏班子。在记工分的年代，许多戏曲爱好者农忙下地，农闲聚在一起练功、走场。等到端午、中秋、春节等重大节日，村里就会搭台起戏。

　　父辈们事先收拾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空闲地，竖起几根槐木立柱，扯上数根粗绳子，拉紧帐篷的四个边角，再挂起一盏汽灯，就算搭好了简易的戏台。

　　咚咚咚，锵锵锵……锣鼓一响，戏就开场了。

　　三五步行遍天下，六七人百万雄兵。舞台上，生、旦、净、末、丑各展风采，轮番登场。兵卒们鸣锣开道，挥旗呐喊;武生们身着彩靠，手持银枪，辗转腾挪间相互搏杀，胜负交替。正旦、花旦、老旦、闺门旦、贴旦、花衫等角色眉如翠竹，肌若白雪，腰似束素，齿如编贝，唱腔字正腔圆，有板有眼，动情之处常赢得台下观众掌声阵阵。“花脸”登场，脸谱或红，或黑，以唱功为主的多为戏中主角，如《包公辞朝》里的包拯、《海瑞罢官》中的海瑞;“大白脸”则多以做功为主，表演时常常挤眉弄眼、张牙舞爪，将奸诈阴险、心狠手辣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，如严嵩、王强等。弹、唱、演、逗，俗不伤雅。丑角一亮相，那机智、幽默、滑稽、诙谐的表演惟妙惟肖。舞台一角更是热闹非凡：拉弦者左手持弦，手指上下滑动不停，右手握弓张弛有度，运弓自如;司鼓者紧盯戏谱，必要时双手挥动鼓槌，顷刻间鼓声如雷、震天动地，再配上浑厚庄严的锣声，所有人将台上的一出出好戏推向了高潮。

　　这时，戏台前沿往往会齐刷刷地爬满一个又一个小孩。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，时而交头接耳，时而指手画脚，那无忧无虑的快乐不言而喻。台下稍好的位置早已被各种小板凳、罗圈椅、长板凳挤得满满当当。有些老年人嘴里还吧嗒着旱烟袋，边听边看，一旦入戏，或唉声叹气，或轻轻拭泪，与角色深深共情。那时，常看的豫剧古装戏有《对花枪》《大祭桩》《穆桂英挂帅》《唐知县审诰命》，曲剧有《寇准背靴》《卷席筒》《风雪配》《屠夫状元》《李豁子离婚》，越调有《李天保娶亲》《诸葛亮吊孝》《收姜维》等。戏音绕梁，炊烟袅袅。唱大戏的数日里，本村的、外乡的，男女老少相聚在一起，一场接一场地看，总也看不够、听不烦。也许，在广播、电视还未普及的年代，戏曲这一传统表演形式，曾让许多人满怀喜悦，沉浸在美不胜收的艺术享受之中。

　　上世纪八十年代，乡里先是建起大礼堂，接着成立了青年曲剧团。剧团开始招人了!消息一传开，很多戏曲爱好者纷纷报名，络绎不绝。剧团不仅有专业老师辅导，还有固定的排练场地，再加上不定期的外出演出，台口慢慢多了起来。几年时间过去，下冶青年曲剧团在豫西山区渐渐有了名气。

　　每逢庙会，必唱大戏，也是演员们最忙碌的时候。唱戏、看戏、品戏，评戏，一场接着一场，不断丰富着群众的业余文化生活，也滋润着人们的内心世界。

　　“忠心赤胆扶大宋，执法严明振国风。铁面无私万民颂，秉性耿直保仁宗……”曲剧《包青天》里的包拯刚正不阿，不畏权势，廉洁奉公，一心为民，尽管“脸黑”，却深受群众喜爱。《七品芝麻官》中的唐知县，官小智谋多，从“小窟窿”里揪出了“大螃蟹”。天官寇准背着朝靴，轻手轻脚，暗中跟踪，访出了镇守边关的杨门名将杨延景。花木兰、秦良玉、穆桂英、佘太君、樊梨花，舞台上这些女英雄形象丰富多彩。她们或替父从军，或保家卫国，或忠贞不渝，或英勇杀敌，展现着古代女性的智慧、勇气与担当……

　　“雷声天作鼓，风动树拉弦……”一个个鲜活生动的人物，一句句饱含哲理的台词，一场场敢说、敢笑、敢愤怒的大戏，唱响家长里短，明辨是非曲直，无声地传递着家国情怀。那优美的旋律时常流淌在乡亲们的血液里，也潜移默化地塑造着山里人爱国、敬业、诚信、友善的精神品格。

　　戏曲的熏陶耳濡目染。乡亲们爱看戏，更爱唱戏。

　　老人寿辰，会唱起“一家人欢天喜地把我来请”;遇到谁家闺女出嫁，人们会伴着唢呐声声，唱响“府门外三声炮花轿起动”;家有白事，民间艺人常唱“刘全一阵阵泪如雨，珠泪滚滚滴湿衣”;下地干活儿累了，大家聚在一起歇脚，会唱“我这走过了一洼又一洼，洼洼地里头好庄稼”;婆媳间有了隔阂，就唱“婆母娘且息怒，听儿媳把内心事细说端详”;媳妇心情不好，家里人就唱唱“下位去劝一劝贵妃娘娘，撩龙袍上前去好话多讲”，缓和一下家庭气氛……田间地头，房前屋后，红白喜事，人们不拘形式，随心所欲，会唱则唱，自娱自乐，悄无声息地积淀着家乡的戏韵。

　　如今，随着互联网与手机的普及，想看戏、听戏已是信手拈来。尽管如此，舞台上那些栩栩如生的表演至今仍记忆犹新。

　　二月二，龙抬头;三月三，春浴日。我早已按捺不住，四处打听着各村戏台的消息……（吴 诚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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