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河最后一道湾

　　一

　　这是一条古老的河流，华夏民族的母河。

　　最初不过是雪山的涓涓细流，一路穿沟越壑，开山劈岭，纳雨水聚百川，绵延壮大壮阔，义无反顾地向东横冲直撞，即便被扭成了九曲十八弯，也纵横捭阖，上下开拓，滔滔不绝不舍昼夜，雄壮、执着的气势不可阻挡——只为奔向海阔天空。

　　阔达的胸襟，坚毅的品格，桀骜的气魄，为了终极目标而一往无前，把自己壮美成大气象，也壮美出大好河山，壮美出一种民族精神，更繁衍出多民族共同的血脉。

　　这是一条在《诗经》里文雅了两千多年的河流。

　　行文里，有风起云涌，也有波澜不惊;有天翻地覆，也有浪花微笑;有引吭高歌，也有低吟浅唱……多维度的千面之龙，纵是无情也有情。如此禀性，涵养出人文观照的天赋。它的旖旎绮丽，和劳动的智慧发生化合反应，天长日久，大河两岸，衍生出众多瑰丽的寓言传说和轶事典故。它走进了先民的精神世界，走进了典籍，走进了《诗经》而风姿绰约。《诗经》也因她而情致跌宕，意味隽永，内蕴绵长。

　　黄河，民族之河，文化之河。

　　二

　　流转回旋至豫东平原，黄河在兰考县弯出了最后一道湾。这道险湾，是问号，更是惊叹号。

　　地处黄河的“豆腐腰”，频发的自然灾害曾造成这里生态严重恶化。风沙、内涝、盐碱让兰考民生多艰，很不走运。然而，兰考又是幸运的，幸运的是遇到了一位出身贫苦农家的县委书记。因了他的胆识和魄力，兰考注定在中国农业发展史乃至治黄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　　源于古考城、仪封、兰阳的兰考，沉溺在黄河母亲的怀抱里，悠远的历史，敦厚的民风。仪封人在这里“请见夫子”，“木铎金声”教化万民“以匡天下”的优秀传统文化思想在这里发端。积极入世，事在人为，在这里有着深厚的文化根基。生存之道，问天问地，不如问计于民。

　　这位县委书记以为民的本色和笃定的信念，发出根治“三害”为民谋福祉，落实伟人“把黄河的事情办好”的“木铎金声”。全县上下，一股翻淤压沙、植树造林、治理盐碱、打井开渠、挖河道的气势高昂如大河奔流浩浩荡荡。他们凭着黄河儿女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，发动了一场向恶劣环境要温饱谋生存的奋战。这场集体生产和生态治理行动，没有经验可供借鉴，只能自行摸索。被穷困逼上绝路的群众多奇志，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韧性和无尽的创造力。

　　一个叫萧位芬的饲养员，在三十多个树种里反复比较，最终遴选出适宜在沙土里种植的泡桐。用黄河故道黏土“包坟头”的农民魏铎彬，启发出了“翻淤压沙”的治理方案。深翻土地种菜的种植方式，则激发出了“翻淤压碱”的土壤改良之道。治灾的“三大绝活”，都是群众在一锨一镐的起起落落间探究出来的。民间的智慧，不可估量。他们，同样值得被永远铭记。

　　人要有心，天定不负。“三害”，被根治;生产生活，有了保障有了希望。焦裕禄带领人民，用艰辛劳动践行了人定胜天，把沉重的问号变成了大大的惊叹号。

　　治理“三害”，意义已经不拘泥于解决生存之道，其生态系统的修复改良和农林种植结构的优化调整，在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，生发出强大的经济活力和社会效益。曾经的黄泛核心灾区，而今成了闻名遐迩的“泡桐之乡”，“焦桐”成了兰考的特色资源，由此而衍生出的家居产业和民族乐器产业，成为兰考独特的标签。昔日那个穷困潦倒的小县城，正在新时代发展的快车道上越走越远。

　　最是人间四月天。东坝头。芳菲未尽，春光无边。暖阳，葱茏了田野，葱茏了大河两岸的风物。寥廓青天，纯净得十分通透，一如倒出影子的水面。信步岸边，但见萋萋麦苗，沿河蜿蜒出一望无垠的绿毯。游子归乡，乡音温润，乡情暖心，十分熨帖。很难想象，如此安稳、和谐、融洽的天地间，曾经上演着气壮山河的劳动生产多幕剧。那些轰轰烈烈的场景，那些不堪回首的片段，在远去的记忆里渐渐复活、渐渐清晰。清风，带着旌旗飘扬下的奋斗史诗，越过黄河，如母亲温暖的手心抚慰着千里沃野。阳光，耀眼如初，只是不再那么暴戾。路，是伟人走过的路。那声强大有力的号召，似乎在万物竞发中绵绵回响。

　　先辈们流汗流血又流泪的烦恼和忧伤，屡败屡战的坚韧和意志，任岁月匆匆流转，任时光纵然飞逝，在时代的滚滚大潮里，终将嬗变为奋发前进、自信图强的原动力。

　　九曲黄河的第十八湾，弯出的东坝头，脱胎换骨后，有着“在河之洲”的诗性美。

　　三

　　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参差荇菜，左右流之……”《诗经》开篇四言民歌所描述的故事，据说发生在“在河之洲”的济源西滩。那时，倾诉爱慕之情，和生产劳动联系在一起，和黄河良好的生态融合在一起。有了琴瑟钟鼓和荇草绿植的参与，豆蔻年华的朦胧情愫就格外美好格外珍贵格外厚重，品位高洁，引人遐思。那个左右回环采摘荇菜的文静少女，是不是也寄托着先民褒扬劳动、呵护生态的美好希冀?

　　纯真朴素，纯美雅洁，穿越了几千年，依然是完美爱情的底色，尽管表白的方式有了很大的变化。对美好事物和幸福生活的向往与追求，依然是亘古不变的民生主题，也是时代赋予的权利和发展要求。

　　东坝头的四月情致，让我不禁想起上游的济源西滩岛。那里的河水，映照过采摘荇菜的纤柔女子，飘浮过留庄民兵抵抗日军、护送陈谢雄师强渡黄河的葫芦舟。西滩所在的流域，有越黄而不浊的清廉济水，有惊心动魄的红色故事，还诞生了那个被伟人多次提及、至今依然活力满满的古老的移山寓言。东坝和西滩，都是黄河的大手笔，都是风雅在那首民歌里的“在河之洲”。兰考治理“三害”的奇志，和济源愚公移山的壮志，曲异而工同。

　　黄河啊，含蓄内敛又热烈旷达。

　　最后一道湾弯出的东坝头张庄，当年的暴风口和一线指挥部，承载着太多沉重的记忆。虽然土地贫瘠资源短缺，但是被赋能，可提升、见效益的空间更大，潜力开掘的远景也更广阔。饱受磨难、勤谨敦厚的村民，用智慧的实践证明了挑战也是机遇，因果能够互为。

　　历史观照现实，推动现实发生质变。如今的张庄村，在发展过程中很好地保留、利用了旧房遗址。文创的奇思妙想点石成金，化腐朽为神奇，曾经的残垣断壁，经了生态化、艺术化的渲染，泛着雕梁画栋的古意。每座旧房都是一个博物馆，整个张庄就形成了一个博物馆群。馆里，那些风雨沧桑过的老器具老物件，完好地保存了一方地域的农耕文明基因，是振兴乡村的助推剂和活化石。

　　——留住了乡愁，就留住了旧时光，就不会忘了来路、忘了初心，前行也就有了用之不竭的动能。

　　靠着红色的根魂，张庄人安居乐业，精神追求的品位越来越高。桐花书馆、黄河湾书画院和年代记忆民俗馆……这些书香小院，在张庄人的孜孜以求中成了河南省书香博物馆。浓浓书香，一如他们钟爱的铜瓦厢的酒香，氤氲着整个村庄，陶醉了黄河两岸的远亲近邻。那些在焦桐浓荫下共啜思想之醇的身影，那些在特产店里给游客忙着装袋的乡村创业者，还有融媒体中心直播带货的年轻主播，如同“在河之洲”上的故事主角，张扬着个性的魅力。书香张庄，让兰考多了一张古风之美的雅致名片。

　　在文明进程中，那些付出过努力、做出了贡献的人和事，点滴汇聚成大河，终将熠熠生辉永垂青史。无论现实，还是理想;无论具象，抑或抽象。

　　人，来自自然，终将回归自然。在长期的生存实践中，人与自然互相适应，反复磨合，有时对峙对立剑拔弩张，有时友善共处和美和谐。在对生态环境可持续的良善重构与挖潜纠偏再调整中，化解与自然之间的生存矛盾，谋求与自然发展的动态平衡，才能收获慷慨的馈赠，达到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。

　　青山遮不住，大河向东流。豫东平原，王屋山下，在新时代同沐黄河的恩泽。人们改造自然的农林水利等工程及其关联产业，惠及两岸和更广阔的流域，生态文明在更高质量的层级繁荣壮大。（姚永刚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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